蝶舞花飛

第六章

 

數天後,下一座城已可在山上俯瞰。

「重兵駐守,還有多重城牆,想必是重鎮。」

「玄天山就在此城後,要前往則必先經過此處……」

「城牆依河川、山脈而建,要繞道而行幾不可能。」

「只有進城……」

「只怕早有重兵佈陣恭迎我倆……罷了,反正別無他法。」

「看來此地亦是當今聖上最信任者鎮守之處。」

「嗯……」小蝶一臉擔憂地看著龍影,嘆了一口氣續道:「龍影,這是最後一次……」

「……」

龍影本想開口,但因那凝重之眼神而打住。

「小蝶自知事已至此,進城後之一切只會極度兇險,若然您對小蝶之決定仍有一絲遲疑,請您回去引領眾人至映紅鎮鎮民們之新居地。小蝶若有幸能保存性命,自會回去實踐承諾,一盡夫妻之情誼;若小蝶有任何萬一……」

小蝶再深深吸一口氣:

「請代小蝶侍奉養娘及姊妹們!請先受小蝶一拜!」

說畢,小蝶撲倒在地。

「等……等一下!」

龍影愣了好一會兒才懂得跪下,以圖扶起對方。

「請先回答小蝶!」

小蝶露出前所未有之冰冷眼神。

「我……龍影早已對妳矢志忠誠,約定共同討伐昏君,何以一再追問?」

「您誓言忠誠之對象應不是小蝶,而是懲處君,再次讓萬民自覓明主之事;一旦兩事有所抵觸,就算得親手奉上小蝶之性命,亦得欣然照辦!」

龍影愕然。

「若然無法置人族與昏君之仇於小蝶之上,那請回!那昏君已引誘不少神族、妖族墮落,這足已讓小蝶介入!」

「怎麼妳……」

「小蝶在夢中偶爾與先祖碰面,小蝶雖未相信其辭,但小蝶深信,昏君濫殺無辜,又操控神妖,已足對世間構成危害;再者,小蝶不去查清自身,並討回血債,也枉費養娘等人養育之恩。縱使或讓小蝶落入萬劫不復之地,小蝶也不願成為忘恩負義之徒!」

小蝶膝行至貼近龍影:

「不暪你說,小蝶對你一見傾心,只是,一切事情均有輕重緩急之別。養娘曾說,有緣習武學文能有幾人?能學有所成者又有幾人?有能力者不再是一個人,他們必須以天下事為先,性命亦只可為天下蒼生奉上,否則已算是無情無義無恥之徒……小蝶自幼習文學武,一路上亦聞眾妖概嘆人身得來不易。小蝶既傳是女主之後,擁有連先祖也要犧牲自身位階之才有之人身,若不以蒼生百姓為念,便有愧於天地!」

「三界均一片討伐您之聲音,您還要投身這片腥風血雨之中?」

「龍影,您亦知神族處處刁難、妖族咄咄相逼,天大地大又豈會有讓小蝶可藏身之處?」

龍影不敢回話。

「您跟小蝶不同,力量仍因前事而封印著,若不運用,應不為三界狙擊者察覺。再者,您真正所效忠之對象,實早已作古。小蝶自此刻起,解除與您之主從關係,讓您可自決前程。小蝶不需您忠誠之心,只需志同道合之伙伴。」

小蝶這刻站起,低頭等待對方答覆。

「昏君暴虐無道,有暗通神妖,違反天道之嫌。若要守護眾神合力所建之人界,必須查明事實,並嚴懲擾亂人間秩序者,龍影縱使粉身碎骨,亦要撥亂反正,重新為人族訂立規範。」

「您果真心意已決?過往面對人族之對手,您只會在必要時重創對方,從不狠下殺著。您有貫穿他人之身軀,砍下他人頭顱之覺悟嗎?」

龍影被自身想像所懼,良久沒有回話。

「小蝶知道,您曾為小蝶,為了先母,去傷害人族;此刻您失卻一切,或與此事有關。您有否勇氣再面對這一切?您之記憶或會突然回復,您或會想起您在過去,以及當下此刻所犯下之規條,您有背負罪業,直至永恆之覺悟嗎?」

龍影啞然。

小蝶靜候良久,仍未等候到答案,只得轉身準備離開。

「那麼,您呢?您能出此話,足見您已相信陛下所語,您又有否此等覺悟?」

龍影低沉之嗓音,讓小蝶收回正打算邁開之腳步,然後背向他道:

「小蝶已滿手鮮血,不在乎再添多筆。」

「您這話只是自欺欺人。」

「無論自欺也好,騙人也罷,小蝶早已明瞭自己所做之一切所為何,並知道小蝶將承受之結果。小蝶既已了解所有因果,自然不再有所迷惑。」

「龍影不知因果,只知此舉是惟一重整規律之法……」

龍影慢慢地站起來,續道:

「既然知道自己正做著最恰當合適之事,又何在乎手段?」

「看來,你已有所決定。」

小蝶頭也不回地,對背後高大之黑影說道,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事已至此,再無法回頭,只能硬闖過去。

 

「終於來了嗎?單憑人族之武功,還有半調子之力量,還可活著來到這兒,本小姐實在不得不讚揚你倆之毅力和運氣。只是,連自身名字也忘了,殿下又打算如何引發封印在名字裡之神力?就算那被褫奪一切之背叛者可托身於妳,亦無法發揮一半威力……殿下,該結束了,人族已不是萬事聽令之小孩,我等亦不需待人族慢慢成長,此世間尤如樂土,只要擁有權力、財富便可支配一切……神族那些無聊之修行、約定,得通通給本小姐倒過來!」

在高樓暗處之身影,露出一抹詭異之微笑。

「大人,探子回報……」

「讓他們進城,以活捉為先。聖上有旨,妖女之力已逐漸成熟,若能奪取其力,可鞏固聖上之權力,更讓聖上可操控三界,飛昇為三界之首。」

「明白。」

 

「奇怪……」

順利穿過所有城門並未使兩人安心,小蝶更露出狐疑之神色。

「這一切也來得太輕易……」

龍影也表示同感。

經過三重城門均未受到攔阻、查問,每道門雖佈滿將士,但卻完全聽任來人進入,跟近日所遇到之重重關卡、狙擊可說是有天淵之別。

「內裡或已設下重重陷阱,惟有步步為營。」

城內一片平靜,完全不似戒備森嚴,人們均在營營役役地工作。

外圍之房屋大多破舊,外面都掛上已風乾之玉米、魚乾,街上只有凌落之行人,當中大多是老人家們。

越往內走,越見熱鬧,但仍及不上映紅鎮之繁榮,更不可能有重鎮之繁華。

路上行人絡繹不絕,大部分是提著籃子之婦女,偶有推著載有貨物、磚頭之木頭車,皮色黝黑之壯丁走過,而大部分人都一臉繃緊,沒有一絲喜悅。

而市集中只有一個肉攤子,上面不是擺放常見之牲口,而是從山上所獵之野兔、野鹿等肉食,旁邊之小攤則擺上剛抓回來之小魚。

菜攤擺放著少量馬鈴薯、玉米,還有少量野菜和野果。

「是個清貧之地。」

和重重城牆相比,這兒之事物均很破舊。

「看來,此地把大量人力都用於防禦上。」

「四周群山圍繞,亦難以種植,但壯丁應大都被徵召,連打獵亦只有少量壯婦可為。」

與推著磚石人員有別,高大強壯之婦人大多扛著獵物,走在路上,並非推著建材之壯丁,就只有龍影一人。

若說龍影在人群中顯得突兀,小蝶之處境亦不遑多讓。白如玉石般剔透迷人之肌膚;黑如夜空般漆黑烏亮之秀髮,與此地婦人那黝黑、乾燥之皮膚,深棕而帶點枯黃之亂髮相比,只顯得格格不入,更別說她簪滿花鈿步搖,極盡華美之服飾,還有豔麗嫵媚之臉容,在此刻讓她成為異類。

「看來,即使讓我倆入城,亦不怕我倆可找到藏身之所。」

小蝶冷笑一聲後啐道。

「要直接通過嗎?」

「不。在解決守城之官前,輕言出發只會引來追兵誅殺餘族……況且,我倆得先想出相認之法……」

龍影沒有回應,只精神繃緊地戒備著。

「噯呀,倌人,怎麼忘了賤妾啊?」

妖媚之聲在背後遠處響起,兩人同時警覺地轉身。

「原來倌人心裡另有所屬,難怪來到這兒也沒來賤妾處一聚喲。」

背後妖豔之女子,直讓二人嚇一跳:薄如蟬翼之罩衣,完全無法掩蓋她那誘人之身段,在罩衣下,清楚可見那如花般艷紅之胸衣,胸衣下是雪白迷人之腰肢,然後是雪白修長之雙腿則是毫不吝嗇地祼露在外,短小之薄紗裙,只是勉強遮掩著豐滿之臀部。

女子一步一扭地步龍影,把一路上行人們鄙視、厭惡,以至男人們充滿淫邪之目光都置諸腦後。

「好姐姐,小蝶尚未請教,敢問姐姐如何稱呼?」

在對方打算捧起年輕男人之臉時,一直跟在他背後之小蝶,一步一滑地迎上前。

看到小蝶低著頭,正眼不敢看自己一眼,女子露出依舊嫵媚之笑顏。

「哦,原來是小蝶妹子。來,抬起頭來,讓姐姐看看。」

「小蝶……小蝶不敢……」

小蝶讓頭再垂下一點兒,然後稍退半步。

「真可愛,來,讓姐姐看看。」

看到小蝶像換了個人般,龍影只能在一旁愣住。

「呵……妹妹妳雖然怯於見人,但卻是個美人胚子呢!」

被修長之手指所托起之臉龐,半瞇著眼偏著頭,露出退縮之神色。

「此等絕色,此等閨女般之神韻,實在是勾引男人之一等一貨色……」

龍影察覺話題驟變,正想開口阻止時,小蝶已早一步接話:

「好姐姐,小蝶因情傾一位公子,不惜抵抗父命出走,可惜那公子始亂終棄,只剩護衛忠心相隨。小蝶受恩於人,卻無力報恩,請好姐姐教小蝶如何服侍他人,讓小蝶可賺錢糊口,我倆也有一個棲身之所……」

「妹妹,妳知道姐姐我從事何種工作乎?」

「知道。」

「就算知道亦要跟隨姐姐?」

「對。」

「妳雖私自出走,但又為何不乾脆回家?」

「不暪姐姐,小蝶家道中落,為了振興家聲,家中已把小蝶許配予一年邁貴族作填房。小蝶心有不甘,悄然出走以會心上人,惜所託非人,最後只能黯然離開。一番轉折過後,卻無奈得知……得知家嚴已把婢女當作小蝶許配他人……只好遠走他方,以免禍及家人。惟今流落異鄉,為求生計,只得出此下策。」

青樓女子露出嫵媚笑容:

「妹妹先跟姐姐回去,是否投身其中可以容後再說,妹妹可先幫忙作點小活,然後再作決定。」

看到好貨色自願跟從,「好姐姐」自然樂於接受,至於何解千金小姐要持劍而行,則當然不再計較。

「謝謝姐姐……」

「等……等等!小……小小姐!」

龍影吃力地嘗試配合著,但並非希望助小蝶一把,而是想制止她。

「龍影,若你仍視小蝶為主子,那請別制止我。一路上辛苦你了,若非小蝶愚昧無知,不孝不義,又何會淪落如斯田地?此是唯一之法讓小蝶可報你忠誠之恩。一路上,你讓小蝶知道忠誠之重要,也讓小蝶在冰冷之世中嘗到絲絲溫情,小蝶不會丟下你不管,更不會讓我倆餓死路上!」

「可是……」

龍影對小蝶之言行仍摸不著頭腦,想反駁也無從說起。

「小蝶心意已決,我倆已顛沛流離多時,既有機會得一棲身之所,自沒有推卻之餘地。不論前路是否兇險重重,總得要有一安身之處。我倆自東往西走,已將屆玄鳥國之盡頭,不是應該先停下來,了解一下四周狀況,才決定是否遠走他方?」

「既然小……小姐執意如此,龍影定當緊隨左右!」

龍影明白過來後,不得不贊同這個眼下惟一之法。

 

「我回來了!」

「春花姐,妳怎麼一臉高興……咦?那兩位是……」

「是我剛收回來之徒兒,兩人看來均是可造之材,先讓他們幹點小活,學習一下……」

小蝶低著頭,輕輕行了個禮。

「那個……是否應先請示大姐?」

「這點小事還要請示?大姐稍微欣賞妳,便斗膽對姐姐我指指點點嗎?是誰帶妳回來,還給妳吃住?」

「是姐姐您……」

「現在我稍微休息一下,妳便忘恩負義!」

「小婢不敢……」

「快點去準備房間!這個可是姐姐之好徒弟,要好好服侍她。」

「小婢定當好好照顧姐姐,可是房間方面……」

「可是甚麼?那些大人們近日只顧加強防禦、捉拿欽犯,才沒空來找我,更沒空來耍樂……反正有空房間,隨便給他們一間便是,難道妳要姐姐我跟別人擠在一起嗎?」

在「春花姐」仍在自說自話時,年幼之婢女已帶著「徒弟們」離開。

「早已沒恩客上門,還以紅牌自居……」

一面收拾著房間,小女孩一面嘀咕著。

「請讓小蝶幫忙……」

「不行呀,這會讓春花姐責怪……哇!姐姐,妳長得真美!呀!眼睛很特別,很漂亮呀!哇!抱歉!小婢太無禮了!」

小女孩放開抱著小蝶之雙手。

「不要緊。妹妹妳也長得很討人喜愛啊!」

「才不是耶,大姐早陣子才擔心無法讓小婢獨當一面……請別跟春花姐說啊……大姐正託人替小婢牽線,看看能否找戶好人家當個小妾……」

「哦……對了,妹妹一直也提到大姐,請問她是否這兒之……嗯……是否該稱為首領?」

小女孩立刻咭一聲地笑出來。

「那不是叫首領……不過也可以這樣比喻,大姐可是大美人呢!若胡亂稱呼她,鐵定惹她生氣。」

「可是,小蝶該先跟她見面才合禮數。」

「這個……惹惱春花姐也不是好玩耶,姐姐妳可是把難題丟給小婢了……今晚大姐要會客,所以今天一整天也不准我們打擾;春花姐又氣在心頭……明天再想法子吧……」

小女孩把被舖收拾好後,溫婉地低頭道:「姐姐,這兒都收拾好了,因為還未問准大姐,小婢只能先讓姐姐和同伴屈就在小房間內,等明天問准大姐後,再為兩位安排吧,小婢得回去幫忙炊事了,若還有要事,可再找小婢。」

「對了,跟妹妹聊了這樣久,還未知妹妹如何稱呼?」

「小婢……小婢叫小紅……因為才色均不如人,所以只能以色彩命名……」

「哦?小紅妹妹,請問可否多說一點有關名字之事?」

「這……被春花姐知道……」

「若妹妹感到為難,那小蝶也不勉強。」

「不,不敢……再者,姐姐要留下來,也得知道這種事。像小婢這種服侍姐姐們之下人,或仍在學藝之女子,一概以色澤命名,若決定出閣,便會以才色之等級高下命名,普通者以四季作名,優者以花為名;現在,只有大姐能以花作名。」

「明白了,謝謝小紅妹妹。」

「小婢先告退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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