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花飛

第四章

 

「小蝶!」

「不要緊,小蝶還可以支持。」

在數天之「調適」下,龍影已可輕扶小蝶而不感罪惡感。

昏厥之次數在這兩天變得頻繁,惟小蝶堅持不吸食鮮血,使體力難以回復。

再者,連日來不斷戰鬥,亦讓兩人疲憊不堪。

惟跟以往同樣地,他們均以「殿下」與「守護者」去稱呼二人。

這使二人之關係總是有著難以理解之隔閡。

「嘿嘿……」

狂風大作,若是昔日,或會感到驚訝,可是,十數天之經歷下來,讓兩人已見不怪。

「來者何人?」

此話可是每天必說之台詞,兩人開始感到厭煩。

咔!鏘!

對方沒有回答,既然如此,自得直接開戰。

由於逐漸掌握力量運用之法,小蝶已能輕易迸發「妖力」,在彈指間把對手擱倒。

至於其餘小妖,則被龍影同時砍殺。

可是,戰鬥結束後,只見「殿下」力竭而倒下。

「小蝶……」

龍影打算割一傷口引出鮮血,惟被小蝶制止。

「小蝶不需要血……」

縱然吸食鮮血能讓自身支撐一會,卻無法解除最深處之飢渴。

吸食時,那份溫熱感雖甜美,但卻帶有混濁之氣,最終多少帶來一份不適感。

惟已比此處殘存之氣,來得更清新。

「可否讓小蝶歇一會?」

龍影點點頭,拿出羊皮袋予她呷一口水。

經過數次嘗試後,發現泉水、溪水等,是除鮮血外,她暫能「進食」之物。

羊皮袋子已空空如也。

「我去打水。」

把小蝶扶至翠綠之老樹下,龍影便去附近之小溪盛水。

回去後,立時被眼前之景象嚇呆。

原先蒼翠,生氣盎然之老樹,片刻化為枯黃,顯出奄奄一息之姿。

樹下之女子面色變得紅潤,原先猶如死相之慘白,均全然退去。

「我……究竟,我是……」

對自身之強烈恐懼,讓小蝶失去所有氣力。

再無知之人,亦明白此為吸取生靈精氣之結果。

「為何……」

古樹內,透出淡淡光芒。

甜美、優雅,如歷盡蒼桑之老人般慈藹之嗓音在兩人耳邊迴旋。

「殿下,請別為小女子擔憂,只消一段時日,小女子自會回復昔日之光采……」

縱未有感到一絲惡意,龍影亦扶起小蝶,著她靠在背後,並緊握長劍。

「那次之事,讓兩位受苦了……」

沒有半分戰意,但有著長輩之溫柔。

「縰然清風為小女子捎來了消息,惟礙於本性,小女子卻無法出手相助。」

微黃之葉子落下,灑於疲累至極之旅人身上,柔軟、微香之氣息,讓人自然地放鬆。

「您知道我倆之事,對否?」

「不必對小女子使用敬稱,殿下。」

「可否告知小蝶有關我倆之出身?」

「小蝶嗎?原來人們給予殿下這種纖細之名……」

「難道,小蝶另有本名?」

樹枝輕搖,似是點頭。

「可是,請恕小女子不便透露。」

小蝶以不滿之眼神瞄向對方。

「殿下,請息怒。他人所言之所謂真象,只能視為真象之部份。殿下遭逢劫難時雖年幼,但若能回到故鄉,或會勾起殿下之記憶。」

小蝶無奈地同意這番話。

「小女子只可透露,殿下現在所提及之名字並非本名,一旦再次掌握自身名字,殿下光輝、偉大之力自可發揮。」

接下來,樹靈亦教導小蝶吸食,以至運用力量之基本技巧。

「去吧!即使路途兇險,亦請堅持。」

「謝謝。」

目送兩人遠去,樹靈現出其優雅、堅定之身姿,悄言道:

「期望有日可再會,尊貴之人族最高者,神祇中最慈藹者。」

「請殿下不要因人族所作之事,而失卻一族之本性。」

 

兩人默然地走著。

氣氛變得越益沈重。

直至日落,仍未有半句交談。

「那兒有座破廟,不如就在裡面借宿。」

「身為妖邪,借宿廟宇只是侮辱神明。」

然而,風中微微濕潤之味道,讓龍影不得不堅持。

一番拉扯後,龍影終把小蝶押至簷下,此時,已聞雷聲大作。

「放手,隨便拉女子至無人之室,非君子所為!小蝶縱是污穢之人,亦非可隨意染指!」

雖明知道對方只是冀擺脫自己才胡言亂語,但內心多少因悲哀而動搖。

小蝶趁機掙脫,惟被對方搶先而再次被抓緊。

「放手!小蝶可是有自知之明,這自取其辱,甚或自招滅亡之事,小蝶絕不會犯上!」

「何解這樣說?」

即使努力壓抑憤怒,可是龍影之聲線仍充滿慍怒。

此舉,亦讓小蝶稍微征住。

第一次看到他發怒……

可是,也不能因此退讓。

深深地吸一口氣,重拾堅定之眼神,以冷冷之口吻回答:

「小蝶既是青樓子女,又是妖物,任一身份已足被神祇所棄,若如此厚顏至登堂入室,被神明所誅亦不可有怨言!」

龍影頓時啞口無言,就算不談她能出污泥而不染之事,可否獲廟內神明所諒解,擁有非人之力,卻身份未明,可隨時招來殺身之禍。

否則,兩人亦不會陷入同時被神魔人追殺之困境。

沙……

傾盆大雨旋即落下,在簷蓬下也能感受雨點撲向臉上,若然堅持在外等待,必然不消片刻便渾身濕透。

「先躲一下,一旦渾身濕透,只會感染風寒……」

「小蝶才不……」

叩……

「果真有人……老朽還以為聽錯了……兩位請進來躲雨吧。」

一位衣著簡陋之老伯適時把門打開,打住了小蝶之話。

「謝師傅好意,只是小蝶為不潔之身……」

「這兒香火已斷絕多年,老朽也只是寄身此地之一員,再者,既為神明,理應慈悲為懷,能予他人方便,亦是功德一件。」

老師傅出手相助!」

在小蝶再度拒絕前,龍影搶先一步接受協助。

「兩位,請用茶。」

「感謝師傅。」

小蝶先示意龍影稍候片刻,她則接過熱茶,賞其色、聞其味後,再細呷,最後才一飲而盡。

龍影待同行者微微頷首後,才開始品嚐。

「老朽寒霜,兩位未請教。」

「小蝶。」

「龍影。」

「原來是小蝶小姐和龍影,幸會。」

小蝶略帶警戒地瞅著眼前老人,相反,對方一直維持似是不知情之溫和笑容。

「小蝶小姐果真是才女,只是,長期防備,徒使身心俱疲。」

「感謝師傅好意。」

嘴巴上認同,可是,精神依然繃緊。

「老朽有些衣服,若兩位不嫌,可到廂房替換。」

「謝謝。」

兩人轉入廂房,龍影打算先讓對方更換衣服。

「留下來吧,只要別過頭便是。單獨一人留在外面或房間,可都是危險至極之事。」

看到他沒回應,便繼續說道:

「雖然茶湯無毒,那人亦無一絲殺意,但他定是知情者,絕不可掉以輕心。」

方才上茶時,她可是細心地從色澤、香氣等各方面判斷是否被下毒。

即使已被下毒,自小被培養耐毒性之體質,只呷一小口亦是無礙。

換過外衣,小蝶重新盤起略為散亂之髮髻,把髮釵等固定在最方便拿取之位置。

「一介女子,可不便在廟內持劍而行。」

把劍交予龍影時,小蝶交待應對策略。

 

「兩位,若然有興趣與老朽談談瑣事,老朽可是無任歡迎,但兩位年輕人大概更希望一起休息,老朽當然不便打擾。」

「師傅,請別下妄語。小蝶與在下只因要事而必須同行,絕非如師傅所料般,為一毀壞禮教之人。」

小蝶瞄了他一眼後,無奈地輕輕搖頭。

越是強調,只會越惹人懷疑,何況,未婚男女同遊,並在外借宿,怎樣說都是傷風敗俗……

看!這種說辭,只引人發笑。

「龍影,真抱歉,老朽讓你讓你誤會了。」

老人以溫和之語調,平復對方之怒火。

「老朽年輕時曾習相學,見兩位有夫妻相,老朽以為兩位早已認定彼此。」

龍影頓時無言,相反,小蝶仍是一面平靜地呷著茶。

在她眼中,這可是意料之內之答案。

即使被誣衊自身清白,此刻亦非對他人澄清之時機。

一旦被他人擾亂心神,而造出錯誤判斷,便是不值。

風花雪月過後,兩名旅人再次進入廂房。

「還是分房而睡較好。」

「不必,反正休息時間有限。」

小蝶一口回絕建議,並且開始整理、檢查武器,並無視龍影之存在,把藏有暗器之外衣換回。

「分房而睡只會讓戰力分散,與其都得面對困獸鬥,不如集中對手和力量。」

「妳認為那老人是敵人,對否?」

「雖不中亦不遠矣,那人身上散發異樣之氣息……」

就像無時無刻追殺自己之神靈、妖魔一樣,身上帶有人族所無之「光芒」。

對自己越來越不像「人族」,小蝶已不再害怕,而是逐漸以冰冷之心去接受。

「明白,只怕此舉只會壞了妳之名聲。」

「不要緊,妓女之身又何需談論貞潔?」

「令堂可是提及……」

「小蝶明白你所想,可是,請讓我保留這一丁點身份好嗎?小蝶就只剩下這點兒了……」

這話猶如雷擊,讓「護衛」愕然。

一直所忽視之事,讓對剛才極具傷害性之話懊悔。

自己失去記憶,縱有遺憾,卻倒是樂得消遙;然而,她保有被收養後之記憶和身份。

惟現在,自身一切逐一被真實所毀,回去昔日之路被絕,那份彷徨實無法為外人道。

即使平日如何冷靜、睿智,她也只是不過一位,不過才剛開展人生之第十五個年頭之少女。

此等鉅變, 即使歷盡人生起跌之人亦難以接受。

更別說如此年幼之女孩。

「抱歉,一直讓妳難受……」

「不要緊,這只是小蝶仍未接受真象而已。」

龍影破例抱著她。

只過了半柱香時間,兩人再次受到打擾。

「果然來了。」

小蝶已被多次受襲磨得失去吃驚之感覺。

猙獰、可怕之妖物,張嘴露出可怕之利齒,背上長出之籐枝,如鞭子般揮舞著。

深宵之房間內,打鬥、慘叫聲不斷。

「夜深時份,何以如此吵鬧,擾人清夢?」

老人猛然推開房門,無視裡面之混戰,一面威嚴地站在門外。

「全部住手!」

話音未落,金黃色之光芒立時包圍整座廟宇,所有人均被強大之力量壓倒,無法再戰。

「這兒可是老朽之居所,登門造訪不打招呼,反而大肆破壞,成何體統?」

完全置眾倒地之人、妖不顧,長者對眾「人」宣示主權、地位。

「此等破廟竟然還有在位者……」

小妖們之嘀咕,傅入小蝶之耳中。

所謂在位者,就是這地之主,以這刻而言,是廟宇所供奉之神。

「殿下與尊者乃為本尊之客人,你們仍要在此出手,本尊將視為對本尊之挑釁!」

「果真是神族……」

兩位「客人」此時已回復氣力,並可自行站起來。

「還不快滾!」

拐杖往地面一敲,眾妖應聲而逃。

「為甚麼要救小蝶?小蝶與他們有何兩樣?」

「殿下,妳乃是老朽之客人,他們若要借宿,老朽可予其方便,可是,任由他們說拿人、傷人,便任由他們,老朽之面子往哪兒擱?」

寒霜回復慈藹長者之貌。

「要殺要剮,悉隨尊便,別在這兒假惺惺!」

小蝶非但不領情,更倒退幾步,擺出架式。

「殿下,若然因不住受襲而心有不甘,老朽當然明白。可是,老朽不認同殿下這種妄自菲薄之想法。」

老者毫不介懷,和善地瞇著眼回話。

「妄自菲薄?小蝶可沒這種福份!妄自菲薄可得看身份,小蝶如此下賤,只會玷污此高尚之詞!」

龍影本想制止她越演越烈,但被她深沉之氛圍嚇倒而卻步。

「殿下,何以一再自我貶抑?」

「老先生,小蝶遠不及身為神族之先生般尊貴。身為連自身真正名字亦不知之妖,污辱大神神聖之居所,小蝶自知死不足惜。」

「看來,老朽多說亦無助殿下了解自身。龍影尊者,請過來。」

瞄了一眼「殿下」,發現她未有表示反對,龍影便走至長者之身旁。

長者附耳跟他說了一番話,小蝶只看到龍影之神色不住地變化。

最後,是長者輕拍年輕人之肩膀,一如平日那些好管閒事之神靈般說出一句:

「請細心守護她。」

然後再加上這句:

「雖然殿下比她任何一位先祖更強大,但卻比她們任何一位更需要一位可畢生溫柔守護她之人。」

「小蝶並不需要你貓哭耗子之提點!」

「不論殿下抱持何種想法,這兒之一切可讓您隨意使用,殿下亦可隨意借宿至想離開之時。」

 

「可惡!」

長者一走,小蝶立刻氣得踹了剛掉下來,被妖怪砸破之樑柱一腳。

「他有說到他是何方神聖沒?」

「抱歉,沒有。」

「他跟你說了甚麼?」

「這……請恕我暫不能說。」

「罷了,該是小蝶道歉,適才是小蝶失態,對不起。」

「不必為那事道歉,惟有事想問……既然這兒之在位者答應保護我倆,我們何不分房而睡?此房間只有一床,實在不便……」

「嘻!小蝶尚未擔憂,你便不必多慮,況且,那位老人家是敵是友,小蝶認為還是先別輕言作定論。」

「只怕……」

「若然龍影先生對小蝶有意,小蝶早已是你之人。再者,你對小蝶多番出手相救,要小蝶以身相許亦不為過。」

充滿誘惑之言詞,直教對方臉紅。

「去休息吧。」

 

一如長者所言,整夜再無人來襲,兩人難得地得到一夜安眠。

「早安。」

小蝶毫不在意地自龍影之懷中醒來,反倒是對方一臉尷尬地跳起。

「你果然恪守禮節。」

小蝶自床上爬起,帶著笑意續說道:

「此等小事,又何足介懷?昨夜小蝶不是已說可以身相許嗎?只要確認我倆並非有著血緣,小蝶願意當下下嫁。」

「只怕……我倆身份有別……」

「哼!就算是殿下又如何?一路上,我倆有一日安寧嗎?神也好,妖也罷,即使介乎其間之人族,不也是追著我倆跑,甚至為求成功,不惜屠村嗎?」

龍影默然。

「小蝶寧可作一介平民,青樓之生活或事事違心,卻仍有養娘、姊妹們之守護;縱被視為污穢,卻仍有才識之士欣賞;縱被視為死不足之妓,亦不會有閨女因小蝶而被殺!此等似是尊貴之身份,可是害人毒藥……」

小蝶邊苦笑邊抬頭:

「小蝶可不甘願任由他人擺佈,小蝶要找回自身之一切,向那些視生命如草芥之士宣戰!不管是神是人,或是妖,恣意傷害無辜理應受罰,若然過在小蝶,要小蝶引刀一快又何妨?只怕有人假借權勢、道德之名,欺凌弱小,小蝶絕不會放過他們!」

「明白了!只要是妳最終之決定,不等如何,我亦會從旁相助。」

龍影用力點頭,然後扶她下床。

「兩位早安,老朽已預備了早點,兩位梳洗後,請到外面用餐。」

昨日威嚴之大神,現則像尋常長者般,忙著燒水煮茶地去招呼客人。

 

「殿下,請用茶。」

小蝶一如昨日般,仔細觀察、淺嚐後,才正式啜飲。

「殿下對老朽仍有戒心。」

「這只為小蝶自幼所習之生存之道,若大神介意,小蝶只能致歉。」

「不敢,當日無法救助殿下一族,老朽對此仍深感內疚,惟天規不可違,即便到了廟外,老朽仍是是處處受限,而不可隨便出手相助。」

小蝶之眉毛輕輕一揚。

「此等無謂之說辭,小蝶早已感到厭煩,若然打算以無謂說辭作敷洐,那請恕小蝶無法奉陪。」

「這只為殿下之先祖,為整個世界所作,凌駕一切規條之規定。」

「不存在,或是視生命如無物之規則,說得縱漂亮亦徒然。」

「那可是她最偉大之決定,雖在神族中,亦有不少分歧,惟最基本準則大家都願意遵守。」

「既然大神認為基本準則,小妖自不便置喙。」

「何以殿下總自視為妖?難道殿下仍不解老朽話裡深意?」

「大神之話孰真孰假非小蝶所知。小蝶只知,人族與妖魔均不可干涉神族之事,反之,神靈可過問世間萬事。此事既是神明行事之基本,卻非小蝶可知,小蝶早非人族,自為最卑賤者矣。小妖自知卑下,自會識趣不予過問。」

「小蝶……」

龍影本因看不過去而欲制止,但同為其餘兩位揚手阻止。

「養育殿下者,定是不凡之人,否則,殿下亦不會有如此細密之心思。」

「不敢,養娘只為一煙花女子,可是最庸俗之人。」

「青樓名花,可是最洞悉世情之人,對事情自有一番見解,難怪,殿下有著強烈之自我主張。」

「那只是大神眼中,俗人對世事無謂之堅持。」

「若非世人處處以身份為限,殿下便不會一再受折騰。」

「哼!不只是世人,天上神仙也不過如此。」

未待對方回應,小蝶毫不客氣地續說:

「滿嘴都是殿下、護衛,卻處處以武力要脅,看樣子,天上諸神比人族更重視身份。」

啪啪……

「不愧是她之後人,目光銳利,頭腦清明。」

「只懂耍嘴皮,無視人間殺戮,此為大神所為嗎?」

「殿下何出此言?」

「大神一再提到小妖受身份所累,言下之意,即已知小妖之際遇,想必亦聞屠村之事。」

「不愧是殿下,一切都無法瞞過殿下之雙眼。」

「為身神祇,卻視暴君恣意妄為而不見,置蒼生哀號而不顧,實在有辱神族之身份!」

「身為神族,有可為,也有不可為。」

「難道只可欺負弱小,助紂為虐,而不可救助困難,置眾生之祈求而不顧?」

「殿下,身為神族,只可放任人族、妖族不斷成長,率性而行,若非對眾生成長造成嚴重干擾,我等只可袖手旁觀,不過,若然有人族祈求神明相助,我等亦會伸出救助之手。」

「狡辯!」

「殿下,日後您自會明白此等規條出現之原因。」

「哼!龍影,咱們出發吧!」

「殿下仍未完全復原,亦需時間去掌握自身之力量,何不在這兒多休息數天?」

「不,小蝶不想欠他人之人情,更不想被誤為受特定之神族所守護,以免日後煩惱更多。」

「殿下擔憂甚麼?」

「大神身份未明,立場亦非我等所知,若為派系之鬥,小蝶在此大門踏出去之一刻,必定受另一方之狙擊,再者,即使是中立者,小蝶亦給予任何一方攻擊之藉口。」

「明白了,老朽亦不阻兩位,他日有緣,自會重逢。若然殿下確實想找出自身來歷,請往玄天山去,那兒是殿下之故鄉,縱然已被毀,遺族均期待殿下歸去。」

「小蝶實在不解諸位之想法,總是欲言又止,此舉徒惹人憎厭。」

「此話何解?」

「既然諸神均要小蝶到玄天山之遺址一看,又何以不解釋因由?至少,讓小蝶了解被追擊之原因。縱觀此段日子之情況,小蝶能否活著至該處亦成疑問,若未及得知一切已被殺害,不就有違諸位讓小蝶理解自身之本意?」

「殿下此言,老朽自是明白,只是,一旦被他人誤導,殿下更難了解自身,亦影響他日對去向之抉擇。」

「哼!自身身份不願告知,卻盤算小蝶日後之路,真是居心叵測。」

「為殿下之先祖所下之訓戒,老朽只是緊隨先皇之遺訓而已。再者,殿下之光芒已逐漸成形,老朽相信您有能力覓得真相,選擇最適合自己之道路。」

小蝶怒目而視,惟絲毫沒動搖對方之意志。

「殿下離開此地後,還請萬事小心。」

「這不必勞煩大神提點,小蝶自有分寸。」

既然好意不被接納,有著老人外表之神族,只好把目標轉向龍影。

「尊者,請保護我們最重要之女孩,殿下遭逢劫難,應因人族之轉變之期將至而造成,只有殿下,及其一族之心意,才可再次制定新規律,予此世及後世去遵行。」

小蝶瞪了兩「人」一眼,不再作出爭辯。

 

「那位神族,看似知道不少內情。」

待走遠後,小蝶才跟龍影談論這話題。

「……」

「他果然告知你不少事情。」

看到龍影故作沉默之神情,小蝶輕易猜出答案。

「照他之話語來看,我倆絕非人族之事果是實情,再者,我倆看來亦非妖魔……」

龍影之眼神稍稍恍動。

「否則,他絕不會對你使用『尊者』此一稱謂,在身份比一切重要之神族眼中,此稱謂並非妖族可用。」

龍影嘗試不動聲色,惟眉宇間細微之變化,絲毫沒逃出對方之眼內。

靈黠之眼神,帶著笑意地閃動著。

「我終明白偶會有妖邪稱小蝶為女神之因由。看來,小蝶可是比妖魔還可憐,只為被眾神遺棄,至流落風塵亦無人問之失勢者,這當然人神共憤,不,應說三界不容。」

龍影想揚手制止,惟手稍微牽動後,暗地裡收回。

「啊……看來我說了太多話了,這均是他口中所說之禁語吧。」

把一切看在眼內之少女,直指出對方之想法。

龍影不禁感慨此女之聰慧,實非一種福份。

「有些事,過度明瞭,反是一種負累,對吧。」

連這一點亦察覺,更使龍影不敢回話。

「呀……又來了……」

在小蝶不斷剖析眼前狀況之時,兩人再次被包圍。

「要嘛一起上,東躲西藏可不是好漢所為!」

小蝶率先拔出佩劍,直刺向黑影。

「嘿嘿……殿下,妳可殺不了我……」

利劍直穿黑影之「軀體」,對方卻毫髮無傷。

「是幻術!龍影小心!」

話音未落,龍影已被「幻影」擊中,直往後方摔出去。

「龍影!」

未及得到回應,另一波攻擊襲向小蝶,幸然她能及時翻身閃躲,並未造成損傷。

「殿下……妳不可能傷得了我……」

低沉,猶如深谷回傳之聲,在兩人耳邊響起。

「是妖術……必須先找出施術者……」

「嘿,你們可沒有這種機會!」

狂亂之火焰,灼燙了兩人之臉頰。

眼前飛舞著之紅色花瓣,勾起小蝶當日「出閣」之記憶……

「不要……」

「呀……」

龍影為突然呆住之小蝶擋去火焰,卻讓自己身上之外衣燃燒起來。

一切情景在過於熟悉,小蝶之眼神完全失卻落點,清澄之眼眸內,只有從深處泛起之光芒。

「嗚呀!」

猛烈之白光,籠罩整片大地,耀眼之光芒,讓龍影不得不闔上眼睛。

黑影似被火焰所傷,虛空之身影均冒起陣陣輕煙,一邊發出心寒之慘叫聲,一邊失去蹤影。

「小蝶……」

強光消散過後,除了來襲之「影子們」消失無形外,還有赤紅之火焰亦消失於無形。

另一方面,龍影同時發現,本應是受到嚴重灼傷之手臂,不但傷勢盡褪,而且回復至平日之樣貌,似未曾遭受任何火害。

驚魂未定下,龍影立即察看仍呆立當場之少女,不禁倒退數步。

原是漆黑如夜空之眼眸,此刻卻現出一紅一金之色;縈繞身旁之淡淡光芒仍未完全散去,她正以令人難以抗拒之氣勢立於大地之上……

龍影之心裡,只閃過惟一一個合適之稱謂,一如其他神族或妖族所稱:「殿下」。

失去意識,散發著皇者之氣已非他所認識之少女。

「哼!刺殺失敗,卻讓殿下逐漸醒轉……」

背後傳來之不屑聲線,讓龍影立時提高戒備之心。

艷麗女子之身影自後而至,逐漸顯現。

「侍衛請放心,小女子今日並非想與閣下交戰,惹惱殿下,使其力量亂行實非小女子所願。再者,以此刻殿下之力,小女子縱使拼盡全力亦絕非其對手,還是隔岸觀火,免自招麻煩為上。」

「既然如此,請速速離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噯呀,怎麼這樣子容易生氣耶?小女子不是已表明立場了嗎?難道此刻,你仍可不對殿下之事有所懷疑?說實話,看到一弱女子有著此種妖異之事,你果真能沒有絲毫動搖?」

龍影之眼神沒有絲毫恍動,看在眼裡的女子不禁失笑:

「看來,那位老先生已告知內情,否則,小女子才不相信一位失卻記憶之人,會對眼前之一切毫不在意。」

龍影強壓下吃驚之感覺,縱然多次面對他人比自己得了解自身身份,惟那份不安感卻不會因一再面對而可以得以適應,只好讓劍尖繼續指向那個人,以分散自身之不安感。

「小女子可真是沒惡意……」

女子毫不畏懼,一步步地步向利劍之正前方。

「你才不會傷害小女子,因為,你要找出讓殿下回復之方法。」

劍士稍微一征,劍尖下降數分後迅即回到正確位置。

「果然不知回復之法……嘿,在此情況下,仍對殿下如此忠誠,究竟你是否已想起甚麼,還是,即使明知是打破規條,你亦對她暗生情愫?」

劍尖出現肉眼難以察覺之抖動。

「殿下氣候未成,若貿然發揮皇者之力,只會讓心神受損,最後心力枯竭,發狂而亡……」

持劍者之心中泛起一絲猶豫。

「收起劍鋒,小女子自會說明。小女子不是你倆之對手,但亦非可以武力要脅而就範之人。」

盤算半分後,龍影依言收起利劍,只是,戒備心並無絲毫鬆懈。

「真是侍從之模範,算了,既然你已收起寶劍,小女子自會依諾告知……」

瞄了目光呆滯之「殿下」,妖豔女子輕輕一笑,瞇起雙眼說道:

「既然殿下仍留戀人族,那只有人族獨有之情感、信念,才可喚回仍未成長之靈魂,否則,不消半天,她便被自身力量所吞噬而亡。」

龍影慢慢倒退,打算依言嘗試。

「話說在前頭,人族七情六慾是他們成長之根源,也是因果之根,喚醒她之情感自不下一種,可是,任何情感或信念均有果報,你一旦選擇啟動,便得等同要她承受相對之業報。」

倒退之腳步應聲而止。

「要知道,她日後面對之命運不一定與你相關,若因你之選擇,把她丟進無盡苦海中,你能否負擔起這種罪孽?能否願意承受她永遠之憎恨?或是,承擔起見死不救之罪名會較乾脆?」

龍影默然。

「再者,即使這次能僥倖得救,隨著日子過去,她總有一天會完全失去人族之氣息,成為讓人或敬或畏之存在……只要雙瞳徹底化為殿下才配擁有之閃耀之光彩,你此刻所做之事均會變成白費。」

神秘女子說畢,便帶著勝利者之笑容離去。

被遺留下來之人,思緒完全受困。

無論任何一個決定均是錯誤……

可是,卻不能不作出抉擇。

究竟,是見死不救,讓她可平靜跳離此世之紛爭……

還是,讓她繼續下去,但要承受未知之業報?

映紅鎮裡血流成河之景象,在記憶之深處重現。

還有,她養母之一席話:

「今後,妳只可為那些因此事而逝之人而活。」

這想法……

沒猜錯,應是她願意生存下去之信念。

惟仇恨、自責之心……

定會帶來苦果……

自己是否可為她作這決定?

 

橘紅色之光芒籠罩大地時,樹蔭下之人才醒轉過來。

「剛才……小蝶似是聽到一些聲音……還是小蝶聽錯了?」

「只是妳累極昏倒時,我呼喚妳之聲音而已。」

「只是這樣而已?」

狐疑之眼神,強烈之反問,龍影自然輕易想到對方對自己話語之不信任。

「只是這樣而已。」

只是,謊言既出,自然得堅持。

再者,在事情未明朗前,有些話語仍是不知為妙。

看到對方眉間糾結,小蝶會意地不再作出追問。

 

出乎他們之意料,在小蝶力量爆發後之近一月,他們不但沒受到狙擊,而且連所有非人族之「靈」亦沒見過。

再者,小蝶發現自己出現飢渴卻無法進食之情況消失,十數天才稍有不適,但吃點野菜野果便可回復。

一切似乎變得趣來越順利,即使偶有遇上之商旅,均會對兩人非常客氣,甚至部分更會出手相助,只是,正如俗語所言:

好景不常……

某日午後,在路上走之時候,碰上平日相若之商旅。

起初,他們還有禮地打招呼,但下一瞬間,臉上卻立時發青。

「請問,是否小女子有事得罪諸位?」

「不……沒事……」

才剛說畢,為首之商人便跟下人們交頭接耳,小蝶兩人立感不妙。

小蝶輕拉龍影之衣袖,兩人對望一瞬後,同點頭快步離開。

 

傍睌時份,兩人罕有地發現點點紅色光影。

「嘿,想不到……希望今夜能有片刻安眠……」

沿著燈光走過去,不消半個時辰,便看一家客棧。

「既然這兒有店家,看來我們快到達另一城鎮。」

龍影輕輕點頭,並回答道:

「我倆得小心,越接近大城鎮,碰上士兵之機會越是提高。」

「嗯。」

眼前華麗之客棧,已暗示下一個城鎮之性質:

富裕、繁華。

相比充斥著鶯鶯燕燕,燭影璀璨,每件器物均經精心挑選之蝶影樓,此客棧仍顯得更富麗堂皇,要蝶影樓跟之相比,只能說是雲泥之別。

「……兩位客倌,請問……要多少間房間?」

掌櫃瞄了兩人一眼,視線迅即變得退縮,語氣也變得生硬。

「一間便可以,請問最尾之房間有人否?小女子較愛僻靜,可否代為安排?」

對方錯愕了半响,才換上經商用之笑容笑語:

「姑娘性好清靜是好事,只是該房間可是無人能待上超過一個時辰,未知姑娘會否願意住下?」

「小女子行走江湖,豈會因小事而懼怕?若因掌櫃之言而退卻,一旦為他人所知,只會予人笑話。」

即使有多年經驗,閱人無數之店主,亦無法看出小蝶洞悉自身心思之眼神,反倒是以為武林人士逞強之語。

「那請等在下為兩位準備房間……另外,想請兩位先付房租,小店小本經營,必須確保經營開支。」

「哼,掌櫃以為我倆是何許人?罷了,與其在此受人侮辱,小女子寧在外露宿亦不會留在店內!日後自會告知各路豪傑,不踏進貴店半步!」

「女俠請稍安無燥,小店……小店不是這個意思,兩位均是來自外地……小店對所有新來之客人均會如此安排……若在下讓兩位難受,只要兩位願意付款住下,要小店敬送豐盛菜餚又何難?只希望……兩位日後能美言幾句,別讓小店為難便是。」

小蝶眼角瞄了龍影一眼,龍影迅即拿出碎銀付賬。

「多謝……多謝兩位客倌,這兒請……」

趁著掌櫃領路之時,小蝶輕抓龍影之衣裳,在耳邊輕言:

「請萬事小心。」

頓了頓後,龍影會意地點頭。

 

叩……

把門關上後,小蝶迅即打開窗戶,視察外面情況。

「果然沒估算錯誤……龍影,你會否懼怕高處?」

龍影搖頭,同時跟隨小蝶之視線往下看。

窗戶之正下方,是為旁邊之馬廓所準備之稻草堆。

「即使跳下去亦不會受傷。」

「沒錯……咦?」

小蝶用手往大門方向指了指,幾個面善之影正走進客棧。

「是今午看到之商隊……」

「他們應是護衛之類……」

「以馬車之速度而言,本應已走遠,理應選擇在外露宿,而非折回……」

小蝶腦海中有一念頭閃過。

「劍要帶在身上……」

氣氛一時間凝重起來……

 

叩叩……

兩人充滿戒備地回頭。

龍影右手按著劍柄,小蝶頷首示意後便打開房門。

「久候了,兩位客倌……」

「掌櫃,有甚麼要事?」

「在下答應了兩位……把酒菜送來了……」

「放下便是,請回吧。」

看著對方下樓後,小蝶才往後退,龍影乘時鎖上房門。

小蝶回房後,立即輕嚐每樣食物和酒水。

「實在太浪費了……白白浪費了這些美食,幸好我倆可能不吃不喝……」

「都下毒了,對否?」

「只是蒙汗藥而已,惟一旦飽食,則會昏睡數個時辰……」

小蝶在房間之一角找來了木箱,把食物倒進去,只剩下少許在碟子和碗中。

「他們隨時會過去,我們需假裝熟睡,然後……」

 

叩叩……

「客倌……」

叩叩……

「客倌?」

「看來,藥已生效了。」

門外傳來眾人之竊竊私語。

裡面之兩人伏在桌上佯裝入睡。

小蝶悄悄拔下已沾上毒物之髮簪,而龍影之手已移向劍柄。

砰!

踏踏踏踏……

房門被踢開,不少於五人之腳步聲衝入房間。

「師兄,你那蒙汗藥果真有效,他們已睡死過去,我們這次可是立大功了!」

「幾位英雄,請別忘了小店之相助……也請記得分一份賞金,讓小店可以整修這個房間……」

「絕對不會少了你之份兒,掌櫃你這是不相信我們嗎?」

「不敢不敢……」

「看他們這身打扮,怎樣也想不到會是朝廷欽犯。」

「別理會了,快點兒綁起來,這下子我們還不會大富大貴?」

「老爺不是說要用他之名義,交給官府嗎?」

「給他領功?那倒不如我們以此跟官府討個官職,難道師弟想一輩子只跟著那老爺嗎?」

哼!只懂得說……

要綁便快點兒!

伏在桌子上之小蝶內心不禁暗自咒罵。

「我們快點動手,然後喝酒去!」

乒啪啷!

「嗚……」

領頭之漢子在被毒物刺進、綁起,在清醒之一刻,立時罵了一堆髒話。

「那些是甚麼藥?怎麼一點效用也沒?」

被龍影摔倒,反同被綁起來之「師弟」同大表不解。

「果然是欽犯……否則亦不會有此身手、緊張感……」

同被綁起來之最後一位「武林人士」,眼神露出殺意,嘴巴卻是冷靜地分析眼前兩位「朝廷重犯」。

「過獎過獎,只是,小女子亦不解,我倆何時成為通緝犯?」

小蝶微笑著頓了頓,轉頭問道:

「掌櫃……若想這家客棧之損傷減低,還請坦白。」

「這……這……」

掌櫃恐懼得直打哆嗦。

「哦……看來挺嘴硬……」

無視龍影制止之眼神,小蝶慢慢把頭轉向木架之方向:

「那個……可是先代名家所製之百寶彩瓶,尤如白玉之瓶子裡,有著多層各色之雕花……」

一面說,手腕一面緩慢輕抬,故意在對方眼前,把袖子中之暗器抽出……

「饒……饒命……」

「小女子從沒說要傷人……」

小蝶輕輕把袖箭抵住下唇,露出妖媚之神色。

「在……在下告訴兩位大俠便是!」

掌櫃連滾帶爬地,膝行至小蝶跟前拜倒。

「還想耽誤嗎?」

小蝶之聲線仍是冰冷無比。

「不……不敢……」

「快說!」

「早幾天……」

掌櫃仍是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

「城內發了皇榜……有兩位相貌……」

「罪名是甚麼?」

「謀……謀大逆……」

小蝶臉色閃過一絲不安,然後再顯現出「果真如此」之神情。

「我們現在要離開,委屈你一下了……」

小蝶示意龍影把掌櫃抓起來,然後用髮釵抵向他之脖子,再交給龍影:

「此髮釵已餵毒,若你敢亂叫亂動,我會請那位朋友把它刺進你之脖子裡。」

「饒……饒命呀!」

「只要我們可平安離開,自然會放走你。若然你再大吵大嚷,休想我倆對你客氣。」

小蝶半瞇著眼,露出不容反駁之神息。

卡……

「全部給我退後,否則我立刻殺了掌櫃!」

房門打開,外面全是戰戰競競之人們。

小二們聞言均往後退,給他們讓出一條通道。

「我們走!」

小蝶率先走下樓,龍影只好無奈地拉扯著掌櫃跟著對方往下走。

 

「給我滾回去!」

待走遠後,小蝶才用力地把掌櫃踹走,再拉著龍影往叢林裡跑。

「呼……大概無法追上了。」

「為甚麼妳要那樣做?」

「我們到客棧之事,想必已傳出去,既然他們已視我倆為十惡不赦之徒,好言相向或有禮相待只會惹來更惡意之攻擊。對付有意置我們於死地之人,必須先下手為強,以免被他人輕視。」

「想不到,我們已被通緝……可是,我們一定要進城……」

「嗯……竟被搶先一步……我倆雖在映紅鎮裡得到不少可用之物,但早所餘無幾。」

就算可以如妖怪般不吃不喝,身上之衣服等均需替換。

雖然一直沒有作聲,但龍影早已發現小蝶之繡花鞋已嚴重破損,再加上那一身「輕便」之衣飾,只要在充滿小石、雜草等小路走動,雪白之雙腿均會變得傷痕累累。

「讓我先潛進去試試看,順道替妳找雙鞋子。」

「這太危險……我們得先想過萬全之法。再者,小蝶想親眼確認皇榜之事,若掌櫃並沒說謊,這表示小蝶之事,或已傳遍整個玄鳥國……不,這可以代表著,除了那些妖魔鬼怪外,人族之中亦大量知情者!」

「咦?」

「若國師以星運推測得知小蝶之存在並不為奇,但最多只能知我倆之動向,否則斷不會有映紅鎮屠村之事。惟此刻竟有畫像流傳,表示小蝶之外貌等已在天下流傳……若養娘所說昔日屠村之事是事實,皇榜上『謀大逆』之罪,或足以讓有心人意會出小蝶之身份。」

「哈哈……我勸殿下還是不必追查了……」

如指甲抓刮琉璃之刺骨聲般,妖怪之嘲笑聲自背後傳過來。

「哼!還以為可以稍歇片刻……龍影,對手只有一位,心情平復前,我不想出手。」

「不必費心……」

「咕……竟然小看本大爺……哇!」

才剛顯現身影之妖怪在一瞬間化為碎屑。

「不自量力……」

最近雖缺少戰鬥之機會,但小蝶卻早已學懂感知四周力量起伏,現更可從對手之氣息而得知他們之實力;這一點,此時之龍影亦多少開始能覺察,這更讓他對早陣子大神之話深信不疑。

「想不到連你亦可不需耳聞目睹下,剎那斬殺妖魔;龍影,你有否後悔答應守護我?這可使你離人族越走越遠。」

「為何要後悔?可以逐漸了自身之一切,並逐步推演至治理天下,本是人族一直追求之事,龍影所走之路雖與常人有異,惟結果均是相同。」

「很好,小蝶當日果真沒看走眼,你果是智勇兼備之士。」

「……」

「嘻……還真客氣,對這種讚美還需感到退讓嗎?」

「……還是先決定接下來之做法較妥當。」

「你實在太正直了……罷了,反正在客棧休息之事泡湯了,我倆還是像平日般以天為被,以地為牀吧,一切事情待明天再說。」

這可是惟一之選擇,所以龍影亦不再多言,就在附近尋找合適之洞穴或樹蔭。

 

踏踏踏……

深夜時份,細碎腳步聲打破寂靜之荒野。

「討厭!又來打擾……」

低聲嘀咕一句後,小蝶右手按住劍柄靜候。

「咕……殺呀!」

乒!

龍影被落在自己頭上之劍擊下,而小蝶則先發制人把攻擊者之雙腳割傷,讓其倒下。

「果然都是人族……看來,我們之身價還頗吸引。」

一面中斷對方攻擊能力之小蝶,還一面輕鬆地說笑,惹來對手們之忿怒:

「少瞧不起人!」

「你們這些反賊!」

「我要殺了你們!」

乒!咔……乒!

「對手太弱了……」

只消片刻,十數人已悉數倒地。

小蝶輕輕整理秀髮,臉露不屑之情。

「這種話應非妳本意。」

「沒關係,反正,他們眼中,我倆可以可口之獵物,對付這類傢伙,總比跟那些自稱為神或為妖之傢伙打交道輕鬆。」

悲苦之眼神,卻真實地道出她內心之感受。

看到對方不再願意展示真性情,龍影亦只好識趣地閉嘴。

「請脫去他們身上之衣物,只要其中兩人便可以,另請翻找一下他們有否值錢之物……小蝶……不方便處理,請幫忙。」

隔了片刻,小蝶作出這個讓人費解之指示。

「趁他們還沒醒來,我們得先找些喬裝用之衣物,順道拿點盤纏備用,我們沒殺害這些謀害自己之人,已算是仁慈,不必在意甚麼道德想法。況且,你不是想了解我們身處之情況嗎?惟有親眼證實,才可作出最正確之行動。」

眼見龍影並沒有作出相應行動,小蝶惟有解釋箇中原因。

待一切整理妥當後,龍影把當中身形最瘦小之一位之衣物交給小蝶更換,也把偷來之財收好。

「謝謝你,本應是小蝶服侍你,可是,小蝶卻處處需要你之相助。」

「既然我倆已同被視為反賊,彼此更不可能再有分別心。」

「你一直從未懷疑過乎?」

「龍影有何事要懷疑?」

「算了……小蝶好像為此事與自己之恩公爭執多次,只以這夜而言,已不是第一次……」

「妳總是在意這種事。」

「可是,原因卻是不一樣。」

小蝶故意作出停頓,定睛地看著對方。

「原因有何不同?」

「起初,小蝶跟你只是萍水相逢之人,小蝶不敢相信有人會願意跟落泊之人一起相扶,及後發現你是仗義之士,值得信任,可是卻不想為你帶來負累……」

「妳不必把那些責任扛在身上,再者,既然已知我之出身與妳有關,妳認為我會放過此機會嗎?」

「小蝶知你不會錯過此機會,然而,小蝶不得不聲明在前……你知我倆因何事被通緝,對否?」

「若眾人所言屬實,是謀逆罪。」

「一旦被擒,知否後果?」

「輕則懸首示眾,重則得受車裂或凌遲之刑,尤幸龍影並無家眷,不會因誅滅九族而禍延他人。」

「即便如此,仍要與小蝶相隨?」

「龍影不明白,請明示。」

那昏君……既然做出屠村,還要下令全國追殺之事,可見其內心有愧……」

小蝶以銳利之眼神掃視對方後,深吸一口氣續說:

「映紅鎮之仇……可是刻骨銘心,小蝶不敢有忘……若然如養娘所言,小蝶正是昔日玄天山屠村下之遺族……小蝶跟那昏君之仇更是不共戴天!」

此言一出,龍影臉色立時凝重起來:

「妳……是認真……不,心意已決?」

小蝶以肯定之眼神點了點頭。

「你以為小蝶還有其他選擇嗎?小蝶已被三界所逐,這已是惟一可在其中一界存活之法。」

「明白,龍影定必在旁相助。」

「小蝶不要有人以相助之名獻身,若非有共同志向,小蝶寧辜負他人,亦不想有人貿然相助。再者,小蝶會先尋覓自身根源,才號令志同道合之士,未必要恩公一直相隨。」

「既然君王無道,濫殺無辜,即使有任何天規,亦不可阻人族易主之心。」

小蝶露出看穿一切之眼神。

「你果然知道很多事情。」

「龍影不知小蝶所指何事。」

「天規……那位裝成老者之傢伙還對你說了些甚麼?小蝶除了不可干政外,還有甚麼天規要遵守?」

龍影默然,並扭頭不敢正視。

「還未可告知小蝶嗎?究竟你是否在遵守著甚麼君子協定?」

「……」

「唉……既然如此,小蝶亦不會再作追問,反正,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一天,到時候,我定向昏君討回映紅鎮,甚至玄天山之債。與其任由他人把自己迫至絕境,不如順勢而起,搶回一線生機。」

小蝶轉過身,淡然道:

「走吧,趁著這些傢伙仍在好夢中時。」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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