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花飛

第二章

 

不知經過多少時辰,只道不斷往西走,在暗夜中孤身一人之感覺,讓恐懼感從心底冒起。

一切實在是過於熟悉,在黑暗中不斷逃跑,在黑暗中不斷受追捕,疲憊、顫慄,似是被猛獸追捕之兔子,還有茂密之叢林,似是追捕者隱身之處,完全無法找到一刻之平安感。

「快逃……

心底深處,浮現一似是熟悉,卻是陌生之婦人之聲。

哪是誰?何解要逃?

紛紛擾擾之思緒,驟然襲擊心頭,失神間,迎面碰上他人。

「抱歉……

「呵……沒事,夜深時份,小姐孤身一人在外,想必很孤寂。何不我們結伴同行,在附近借宿一宵?」

陰險之眼神,任誰亦能讀出其中深意,小蝶自是不屑一顧。

「一位美人,深夜身披破爛嫁衣在外,想必是悔婚而逃。既是無處可回,何不跟我們兄弟倆同行,可保美人自此衣食無憂……

另一男子帶著不懷好意之笑容緩步上前,伸手要拉小蝶之衣袖……

「哇!這女人……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拔出髮釵,並刺進對方手背,正是小蝶之所為。一反適才之柔弱畏懼,雙目閃露聰慧銳利之光芒。

「臭女人,敬酒不吃吃罰酒!若不好好跟我兄弟倆道歉,再陪宿作賠罪,老子絕不甘善干休!」

露出兇相之二人,自腰間拔出短刀,直往小蝶胸口刺去,看似柔弱之少女,自髮鬢摘下珠花釵,雙手於迅雷不及掩耳間,同時止住兩人之攻勢。

「本想饒妳不死,至少讓小姐死前一嘗男女情事,小姐既不識趣去頑抗,老子不會讓妳活著!」

猛然扯去衣衫,男人們露出猙獰之面目,既長且尖之獠牙從嘴角露出並不斷增長,渾身肌肉自軀體迸裂而生,可怕之筋腱,青森詭異之色,任誰亦能道其為妖邪之物。

「咕……殿下若適才接受在下之美意,自不必到此一步……」

青色之惡鬼,以猙獰之笑容道出「感受」。

「若能得到女神,留下其性命亦是可能……」

碧色之鬼,似是回應青鬼之語。

惟「女神」「殿下」未能了解箇中深意。

何況此時也非猶豫或詰問之時。

「既然殿下對自身之事仍未有所自覺,在下殺害殿下亦不足以成為謀逆之罪……」

話音未落,兩鬼俱抓起狼牙棒,直往「殿下」之頭顱揮下。

輕巧之防具自是無法抵禦,小蝶只得往後閃躲,再騰空而起,放出花鈿刺向兩鬼之雙目。

「鳴……臭女人,看在妳先祖份上,讓妳半分,妳卻得寸進尺!」

青鬼一目受傷,啐了一口後再度揮棒。

頭上之飾品已所餘無幾,小蝶又豈敢妄動,只得借閃躲之機,撿起地上之樹枝刺向其剩下之一目,惟被其搶先一步,把武器迅即砍斷。

一旁之碧鬼可沒閒著,趁著小蝶丟失武器時從後猛力一揮。

幸小蝶及時發現,並配合時機躍起,翻身至其背後起踢,使之失卻重心而摔倒。

趁兩鬼倒作一團,突陷入被追殺之命運之弱女子只可拼命地逃跑。

心底最深處之恐懼不斷浮現,一切也過於熟悉,一切也如幼時之噩夢重現。

「別跑!」

有著非人之力,旋即被惡鬼追殺,卻同時被尊為「殿下」、「女神」。

有誰可告知究竟自己是何許人?若然為皇公貴胄,亦不會淪落煙花之地,更無像自身般可怖之力。

反之,若貴為神祇,惡鬼該自會退讓,再者,縱然或會與族人失散,可是以神族所有之神通,斷不會任其「後人」賣弄色藝,污辱大神之威嚴。

還是……

只是兩妖調侃之言,實為同類彼此仇視,用於咒罵之言?

一直跑,不住的往前,然而卻無法擺脫兩鬼之追捕,不消片刻,銳利之鎚再次於頭上落下。

除了往前滾動,再無合適之躲避之法,小蝶在簪花之花蕊上拔出珠針,再度瞄準青鬼剩下之左目。

刺痛從眼窩傳來,已餵毒之珠針為青鬼帶來劇痛,蝶影樓所用之毒物,多以麻痺對手為主,然而,或因體質有異,對於惡鬼反另有效果。

「可惡!」

眼見同伴受創,碧鬼之攻擊可是更狠更快,小蝶只剩下防守一途,再無餘力作出反擊,惟銳利之眼神仍未有一絲動搖。

「殿下確是強悍,若非殿下剛屆成年,讓皇者之氣流動,我等還未知女主仍有後人留於此世……不愧是殿下,美艷而倔強,比先祖更具君王之風度,縱然遭滅門之禍,仍幸得他人收養,想必收養者為不凡之人,才可讓殿下有著如此身手與氣度。」

「恭維話不必多說,來者何人?因何要追殺小女子?」

乘碧鬼一面陰險地作出讚譽,小蝶暗地把珠針藏放指間,並於對手高舉狼牙棒時快步上前,往其手肘內側刺進。

「哇呀!」

緊接著慘叫是一連串不堪入耳之話語,碧鬼於意識紛亂前以長有利爪、粗壯之腳往「殿下」之胸口踢去。

細小之身軀,又何堪此等重擊?

小蝶被轟至遠處,直至撞至樹幹上才得以停止,嘴裡吐出腥臭、鮮紅之血。

「殿下,若能乖乖領死,便不必在此活受罪,妳雖逃過了十數年前之滅族之劫,惟力量顯現之時,亦是難逃劫數……」

「此世,已不需妳守護在旁……他們已否定一族之存活,妳又何必苟活於世?只能怪妳投生至錯誤之家族……若以殿下之美艷、風姿,生為尋常人家之女,或可得寵於人族之主,盡享榮華富貴……」

因受重創而無力立時再移動半分,小蝶只可閉目靜待兇器落在身上。

咔噹!

利器並未如所想般落下,反倒在耳邊響起重物墜落之聲音。

「惡鬼,竟然傷害弱質女子,看我如何收拾你!」

銀髮男子飄然而至,比身高長上一倍餘之長劍利落地把殺人者之武器擋下,低沉穩重之聲線,予瀕臨死亡者一種溫暖、安心之感覺。

「哼!你娘沒教導你嗎?不知者胡亂搞局,只會落得慘死之下場。」

「我只知道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惡鬼在回應以前,已因如疾風般略過之利劍而身首異處。

另一隻已成為瞎子之惡鬼,在下一瞬間成為肉塊。

 

「姑娘,深宵徘徊在外,可是危險至極之事,還請快回吧。」

男子回頭跟受驚少女提出忠告,此時小蝶才稍微看到他之外貌。

高大、結實之身軀,微尖之臉龐……

惟天色昏暗,無法看清他之相貌。

「小女子無家可回……」

小蝶道出一個讓對方難以置信之回覆。

「姑娘身披嫁衣,想必為悔婚而逃,婚姻大事,又豈可兒戲?回去吧,免得日後後悔莫及。」

「恩公,小女子不敢有瞞,小女子已被逐出家門,現已為無家之人。」

悲悽之神色,讓銀髮男子微微動容。

「難道在大喜之日,夫君卻遭逢不幸,因而被逐?」

朦朧月色下,但見女子咬著下唇搖頭。

「不潔之軀,何以得配姻緣?」

此話一出,直讓「俠士」尷尬萬分,惟有另覓話題作圓場。

「未請教姑娘貴姓芳名,還望姑娘告知。」

「小女子小蝶,在此拜謝恩公救命之恩,未知恩公高姓大名,日後定當報恩公之大恩。」

小蝶從沒想到,此問題讓方露出尷尬神色。

「是否……小女子有何無禮之處?」

男子搖搖頭,露出柔和之笑容。

「不知者不罪,在下數年前受重創,醒轉後忘卻自身之一切,自此亦失去自己之名字。」

想不到天下仍有此落泊之人,小蝶對自己之不幸命運漸感可接受。

「未知可否請教姑娘貴姓?直呼姑娘芳名,可是於禮不合……」

此時,換小蝶難掩傷感神色。

尷尬之氣氛再度降臨。

「抱歉,在下若有得罪姑娘之處,還望姑娘見諒。」

「不瞞公子,小女子幼時流落荒野,前事盡忘,後為一名妓所撫養,青樓之女只有小名,若公子不嫌,以小蝶相稱,小女子已感欣慰。」

「既已為人收養,縱然非一女子可久居之處,何以現卻無家可回?」

「小女子實不知情,自傍晚起,一直遭受追殺,可托身之青樓已化為灰燼……」

「敢問小蝶姑娘,惡鬼何時開始有意加害於妳?」

「只為今天才出現之事……」

「一位姑娘家,實不會遇上此等事情……」

或是當時他未聽清惡鬼之語,小蝶本想把惡鬼之言道出,惟此刻敵友未明,只好把想法收回。

「殿下」、「女神」……

若是昔日之皇位爭奪戰、臣子作亂等,「殿下」一詞還可以理解,惟「女神」一詞……究竟指是誰?

不……

若是神族,斷不會淪落至要以色相示人……

究竟……

我是誰?

冷風淒淒,在黑夜中默言以對可不是明智之舉。

「在下有一陋室,小蝶姑娘如不介意,可暫時借宿,明早在下再為姑娘尋覓住處。」

尚在沉思中之小蝶稍為一愕,然後露出一臉羞澀。

話中深意,不言自明。

「姑娘請放心,在下會在屋外休息,不敢打擾姑娘。」

為保聲譽,自得澄清。

「謝恩公……恩公無姓無名,不知日後該如何相稱?」

「關於此事……隨姑娘之意好了。」

「龍影……」

心底深處冒起,一個似是熟悉不過之名字,只是,聲音不似是屬於自己的,淡然地道出這名字。

親切、溫暖之感覺頓時浮上心頭。

「龍影……好名字,謝姑娘賜名!」

「如公子不嫌,小女子願此夜好好侍候公子……」

本應失卻之物,何妨託予仗義相救,溫文知禮之人。

「不必,請到寒舍休息。」

收拾地上之飾品後,二人無言步向不遠處之小屋。

由茅草作頂之小屋雖小,卻一應俱全,龍影讓小蝶安頓下來後,便至屏風之另一側,倚牆和衣而睡。

夜晚,自難以平靜渡過……

不消一個時辰,兩人均被茅草斷裂聲所驚醒。

緋色之雙頭怪鳥自空而至,利爪在撲向少女之嚨喉前,因其轉身而撲空,迅即清醒過來之女孩,從右腕滑出手環往前甩向偷襲者。

飾品銳利之邊緣,使高雅之物化為利刃,劃過鳥怪右側頸項,腥臭之黑血不住地滲出。

持劍而睡之「龍影」亦隨之拔劍砍下右側頭顱,卻立時被其巨大翅膀所襲。

「請借劍一用!」

拔出牆上之劍,小蝶為再次受突襲之龍影擋下一擊。

「……殿……下……」

巨鳥左側頭顱傳出如來自地底深處之聲音。

更讓人吃驚之事可在後頭……

右側失去頭部之脖子已不再淌血,取而代之可是更嘔心之情境:

切口處之筋肉,猶如蠕蟲般扭動、伸展,在缺口中,一顆新生之頭慢慢地冒出。

目睹此可怖之象,只穿著單衣之小蝶,好不容易才把想吐之感覺壓下,緊握利劍,堅定地擋於龍影身前。

「殿下……」

兩顆頭同時開口,猶如迴聲般,在兩耳形成令人震懾之感覺。

強硬之目光沒一絲遲疑,劍鋒更稍微往上抵。

「這樣子……可殺不了本大爺……」

陰沉之聲音,直讓人汗毛直豎。

「看來,得把要兩個頭一起砍掉,對否?」

惟小蝶仍平靜地面對此局面,身後之龍影在稍喘息後再度站起來。

「……哼……後面那位……如果本大爺沒錯認,理應是十多年前已死之傢伙……看你沒認出本大爺之樣子,想必是因元氣大傷而失去力量與記憶……」

要現在砍殺嗎?牠看似掌握了自己和他之出身……

眼角輕瞄龍影,對方似會意地點頭。

「美麗之皇者……沒料到妳還苟存於世,只憑你們兩位,當真可殺得了我嗎?」

耳邊傳來細微之聲,黑影在身旁呼嘯而過,在懂得驚愕前,已揮劍砍殺。

適才之「頭顱」,化為細小之怪物意圖突襲。

腥臭之血沾滿一身,雪白之單衣被染黑,中分至臉頰之劉海、至胸前之鬢髮均沾上妖獸之血。

「不愧是殿下,身手如此不凡……可惜,仍不敵……」

話音未落,小蝶與龍影二人各持一劍,同時砍去去怪鳥之兩個首級。

在淒厲之慘叫中,巨鳥化為灰燼。

看著被掀起之屋頂,小蝶跪下並向前伏身,前額著地,向龍影賠罪:「小女子帶罪之身,連累恩人多番受襲,小女子實不敢再久留……」

「此話何解?」

「小女子實在仍未知情,只知妖魔不住地追殺,若再留在恩人身邊,只會讓你受到牽連……」

小蝶說畢,抓起衣服打算披上後離開。

「小蝶姑娘請留步!」

龍影把劍橫於小蝶身前。

「在下對方才怪鳥之語頗感興趣,對方可是認為在下與姑娘有所牽扯。即使姑娘現在離去,在下或會繼續受他們所擾……在下猜想,姑娘雖未知自身身世,但亦多少有所頭緒……」

「看來無法瞞過恩公……」

「請稱在下為龍影,此名字既為姑娘所取,只會讓姑娘所用。」

「龍影公子,小女子只聽養娘所說,要到西陲之山尋訪己荒廢之村落……她只道昔日於那處覓得小女子,只有造訪那兒,才有找出小女子身世之機。」

「既自稱小女子,任由姑娘獨自犯險亦非學武之人所為,懇請姑娘准在下與姑娘同行!在下失卻記憶多時,縱然或會身陷險境,總比失去自身根源為強,依剛才所知,只要在下緊隨姑娘身邊,自會有真相大白之一天。」

「唉……依你所言,小女子再阻止亦只是徒然。」

有同行之人,總比一人獨力奮戰來得合適。

況且,正如他所言,若兩人在一起,或會找到真正的答案。

「快天亮了,姑娘一身血污,待在下打水讓姑娘梳洗。」

這下小蝶才發現自身身上沾滿了血跡,曳地長髮更浸於血泊中。

「有勞……」

待梳洗、收拾過後,已見陽光照耀,可休息之時間已經過去。

「西陲之山……西陲可是群山矗立,姑娘還有沒有更詳細之想法?」

龍影一面收拾行裝,一面問道。

「沒有,只聽說那一帶曾有屠村之事……可是,那已是十數年前之事。」

「不要緊……反正需要一段時日才可到達,沿途打聽或有更多消息,惟此舉只會距中都越遠……算了……請當作在下並沒提到。」

龍影雖想詳問有關「殿下」之稱一事,可惜卻不知如何開口。

中都,可是玄鳥國之京畿,妖魔們通稱小蝶為「殿下」,或其為帝王之後。

然而,中都位處東北,與西陲之山群相距豈只萬里……

「龍影公子所言,小女子亦有想過,惟小女孩較在意養母之言,冀先往西陲一趟。」

「還請姑娘別把在下喚作公子……在下可是遺忘自身家世之人,亦不過是一介武夫,又何以配稱作公子?姑娘只需叫喚在下之名字則可。」

「也請龍影別喚小女子作『姑娘』……小女子出身卑賤,豈能配以大家閨秀之稱?」

「哈哈,我倆以後僅以名字相稱,不分尊卑上下,未知意下如何?」

「也罷……小蝶答應便是。」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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